钱理群

李静

一、站在改日看现实：“五大记忆”的提议

李静（以下简称李）：很行运能在“盼愿国”的“盼愿家”年会上与钱理群淳厚一谈空谈“AI期间，东谈主向何处去？”。“AI”这一术语的源起，泛泛被回首至1956年好意思国达特茅斯学院举办的会议，名为“达特茅斯夏令东谈主工智能研究筹办”（Dartmouth Summer Research Project o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迄今已近70年的时期。时于本日，AI已不单是数学家、设计机科学家和玄学家这些学问精英关注的话题，而是“飞入寻常匹夫家”，成为热点议题。其中的一个标记性事件，就是2016年谷歌团队DeepMind发明的东谈主工智能机器东谈主阿尔法狗降服了东谈主类顶尖棋手李世石，尔后它在和东谈主类顶尖棋手的对弈当中也绝无败绩，这激勉了大众的泛泛关注。2024年揭晓的诺贝尔物理学奖和化学奖齐颁给了和AI辩论的科学家，是以许多东谈主预测，改日的诺奖和传统科学的辩论也将越来越松散，咱们的学问坐褥花样正在发生剧变，迎来“AI+万物”的期间。语言识别、图像处理、自动驾驶、东谈主机对话、仿真模拟，AI就这样全地方投入咱们的日常生活。面对新的科技波浪，越来越多的东谈主运转关注东谈主和AI的干系，寻找东谈主不成被机器取代的额外性。

这些话题组成了吵杂不凡的话语场。在这个场域里，AI的从业者、科学家一般会执有手艺乐不雅主义的立场，认为AI将匡助咱们突破东谈主类的极限，理睬一个超东谈主类的好意思好改日。东谈主体裁者大齐忧心忡忡，担忧手艺异化带来的各种效果。咱们这些普通用户也会时经常地抒发一下AI器具给生活带来的冲击与转换。在这样的话语场里，中枢话题就是东谈主类将走向何处。2024年6月，中国体裁及比拟体裁2024年双年会在香港举办，主题恰是“瞻望东谈主类”。会议阐发中的一段话令东谈主印象深刻：“当此一个新期间运转，后东谈主类还是到来，非东谈主的境遇依然处处可见，反东谈主文主义袭入政事文化，咱们面对未知与无意，在完好的蒙胧中，让咱们再一次瞻望东谈主类。”这场嘉会迷惑了天下各地300多名东谈主文研究者蚁合一堂，让学者们合营起来的一个最大的协议数，恰是瞻望东谈主类的期间之问。我看到会议奉告后就迫不足待地共享给了钱理群淳厚。钱淳厚看后很兴奋，因为他的许多想考，比如他所遐想的“改日学”，就与此次会议的主题同频共振。以此为机会，钱淳厚才邀请我参与今天的这场对话。

钱淳厚此前为全球所熟知的研究领域是中国现代体裁史、学问分子精神史与民间想想史，等等。他开拓稠密研究领域的中枢驱能源来自底层关怀，亦即对于国民性、对于东谈主性的想考。这和今天的对谈主题是深刻重叠的。但与此同期，与我刚才成列的五花八门的话语头绪不同，钱淳厚磋议AI的旅途将会相配格外。他未必是咱们在阵势有东谈主中独逐个位能够逃走手艺结果的东谈主，因为他全齐不使用智高东谈主机，不使用酬酢媒体，更毋庸说战役目下各式各样的AI器具了。不错说，钱淳厚是一个旁不雅者、局外东谈主，但同期又相配敏感，对期间的发展潮水充满了敬爱心和假想力。那么，咱们多情理对钱淳厚的这份敬爱保执敬爱，起初请钱淳厚谈谈我方对于“AI期间，东谈主向何处去”的独到不雅察。

钱理群（以下简称钱）：这是我第二次和“盼愿国”的读者一又友们碰面。我相配感谢“盼愿国”，为什么？因为我我方是1939年出身的“30后”，一世和“40后”“50后”“60后”“70后”，齐有密切的往复，然则跟“80后”“90后”“00后”就战役得很少。2023年春天的“盼愿国”的读者日行为，让我有机会战役到“80后”，格外是“90后”“00后”的年青一又友。就是在那时，年青的一又友们告诉我，他们目下最狂躁的问题之一是在高技术的期间，东谈主的许多功能，东谈主作念的许多事情齐渐渐被机器东谈主所代替，东谈主不错、应该作念什么？向哪个标的发展？东谈主之为东谈主的人性是什么？一句话，东谈主类到底向何处去。是以其时我就空洞说，现代的中国东谈主，格外是年青的一代面对着四大问题：第一，中国向何处去？第二，天下向何处去？第三，咱们东谈主类向何处去？第四，咱们我标的何处去？

这就引起了我的回忆。“文革”后期，大要是在1974年，其时我身处贵州安顺，在一所中等学校教书，周围结合了一批年青一又友们。咱们阿谁群体很特兴味，只好我一个东谈主是大学毕业生，其他东谈主齐是中专生、中学生、小学生、打工者，然则咱们结合起来却在磋议中国向何处去，天下向何处去，咱们我标的何处去。阿谁时候咱们就矍铄到，中国行将发生历史剧变，是以咱们怀着明志励志结合起来，要为中国和东谈主类改日的变化作念好表面准备。而今天咱们所面对的东谈主类向何处去的问题，是咱们其时不可能预料的，是现代、当下最进军的一个问题。

东谈主类向何处去？我想这包括了几个问题。起初是要从头清爽咱们的期间。这是一个东谈主类大变局的期间，大变局也就是新旧两个期间的轮流时刻。咱们会遭受相配严峻恣虐的现实，行将畴昔的一个期间的矛盾、问题、危急齐达到了极致，不错空洞成五大危急：病毒、雕悍、干戈、种族，以及东谈主类缘何存在。这是全球性、全面的危急，况且可能要执续相配长的时期。全球对此应该作念好充分的想想准备，咱们所面对的不单是社会的大变局，更是想想的大变局。

我认为必须对既定的历史和现实、既定的领会，以及由此形成的既定的信念，进行根人性的怀疑、反想和重构。这是应付变局必要的准备，是摆在咱们每个东谈主眼前不可逃避的问题。在此基础上，到底该如何回答东谈主类向何处去的疑问？如果咱们只是从畴昔的历史和现实来看，只是站在畴昔和现实的立场来看，就会相配悲不雅。但我有一个新的想路，咱们不成只从畴昔看现实，而是要站在改日看现实。

我一直对改日充满了敬爱心和假想力。我一边要面对严峻的现实，另一边也莫得毁灭对改日的敬爱心、假想力和创造力。我敬爱的是，新的期间的晨曦在何处呢，到何处去寻找？这是我从2023年以来一直在垂危想考的问题，自后遽然有一个觉悟。全球知谈，这些年我在研究“养老学”。我的“养老学”提议了一个不雅点，那就是令东谈主狂躁的老年东谈主也可能迎来新机遇，不错再起程。新机遇是什么？我认为东谈主到了养老阶段，人命应当有新的发展，也就是回到人命的本真情景。什么叫人命的本真情景？我提议了“五大记忆”：第一，记忆童年；第二，记忆大天然；第三，记忆家庭；第四，记忆日常生活；第五，记忆我方的内心天下。

这“五大记忆”，是扎根于中国教导而提议的。记忆东谈主的本真情景，难谈只是是指老年吗？目下看来不是。“五大记忆”是东谈主的人性，是东谈主的人命应该有的存在花样。东谈主类在高技术东谈主工智能的期间，就应该记忆这样仅属于东谈主的本真情景，况且咱们目下还是具备了这样的基础。中国经济高速发展、科技高速发展，这是很伟大的历史性的跳跃。有了高度发展的经济和高水平的科技，东谈主的基本糊口应该不成问题了。东谈主类有可能在处置基本糊口问题之后，或者在机器东谈主取代一部分处事之后，投入一个新的历史时期，咱们的前辈，像于光远先生，像朱厚泽先生，他们在20世纪80年代就提议了“闲适东谈主生”的盼愿。我以为这可能是改日的晨曦。所谓“闲适东谈主生”，就是指东谈主们不错回到人命的本真情景，记忆童年、记忆天然、记忆家庭生活、记忆日常生活、记忆内心。目下咱们从改日的发展来假想，就有可能创造出记忆东谈主的本真情景的闲适东谈主生情景。这是机器取代东谈主的许多功能后，东谈主类可能走向的方面，至少不错说是一个盼愿。天然，咱们现实中还存在许多问题，有些问题还相配严峻。我在研究“养老学”时，也格外指出农村养老面对的压力还是刻挫折缓。但四肢一种盼愿，我照旧想倡导从头机遇、再起程的角度看待养老、看待东谈主自身和东谈主的改日。

当我猜测这里，坦直说感到相配兴奋，我也想在这里向诸位防御提议建议。起初，在大变局的时刻，就像咱们当年那样，念书相配枢纽，要作念表面的想考，为改日的变革作念好表面准备。其次，咱们也不错部分地尝试从头安排我方的生活，杀青“五大记忆”。终末，一个最根底的建议来自100年前的1925年，鲁迅对年青一代提议的但愿。他说年青一代将面对从头寻路的流程，要伸开价值重构、盼愿重构、生活重构。怎么寻路呢？鲁迅提议几个具体建议。第一，不妨听听老东谈主的讲话，老东谈主的教导之谈。今天诸位就是来听我这位老东谈主讲的教导的。第二，枢纽的是我方寻路。鲁迅有一个很生动的说法，你我方找路，找不着，就先睡一觉。是以我说目下“躺平”并不是全齐凄怨的。你不信赖原来的理念了，也不随着走了，要我方寻路，找不着先睡一觉，睡醒了再找一条似乎不错走的路。更枢纽的是，鲁迅建议全球要结伙起来，共同寻路。鲁迅写谈：“你们所多的是生力，碰见深林，不错辟成平川的，碰见田园，不错培植树木的，碰见沙漠，不错开掘井泉的。”[1]我想补充一句，建议在寻路的时候要收拢两样东西：一是要有韧性，不要想一下子就作念成何等伟大的事，能作念一丝算一丝，有韧性地耐久地作念下去，以致要数代东谈主执续地作念下去；二要寻找作念事的赋闲，寻找推崇我方能力的空间，有奢睿地去寻路。

李：感谢钱淳厚的精彩共享，针对“AI期间，东谈主向何处去”的大哉问给出了廓清有劲的回答。空洞起来，就是站在改日看现实，总结出“五大记忆”的行径决策——记忆童年、日常生活、家庭生活、大天然和内心。我听完后有两个深刻的印象。起初是钱淳厚想想的实验性。他的实验室是在书桌旁、书斋里，他的实验器具是笔和电脑，他是在用写稿的花样去发明、去实验各式各样的想想体系。这亦然钱淳厚能够保执如斯永远的社会影响力的枢纽原因。85岁仍处在想想实验的岑岭期和活跃期，这恰是“东谈主向何处去”的一份生动阐发。其次是想想的辩证性。他天然防备到全天下与全东谈主类面对的各种现实危急，亦即开场便总结的五大危急。“危急论”恰是目下磋议问题的常见想维花样。如斯看来，钱淳厚永远秉执的盼愿主义就显得尤为宝贵，正如刚才所讲，咱们不仅要站在目下看改日，更要站在改日看目下。调换视角之后，钱淳厚会去主动假想改日的第一缕阳光洒在何处，用盼愿去反哺、领导现实的塑造。

钱淳厚指出“五大记忆”不单适用于老年东谈主，亦然东谈主类面对期间挑战时具有盛大兴味的应付之谈、想想资源与操作法子。这不单是坐而论谈，而是不错在日常生活中冉冉地、部分地扩充起来的。钱淳厚之是以邀请我与他对话，正因为咱们在这点上达成了共鸣。钱淳厚为我的专著《赛先生在现代：科技升格与体裁转型》撰写了媒介，提议应当用东谈主体裁的花样来修起科技带来的挑战。咱们齐认为应当在中国社会与中国东谈主的日常生活中，想考科技的全地方影响。不成灭绝，不须怀旧，必须积极调理与发明新的想想法子与生活花样。

二、记忆童年的敬爱心、假想力与创造力

李：我想就“五大记忆”进一步与钱淳厚磋议。在泛泛的印象中，老年东谈主是数字期间的颓势群体，但在您这里，您固然不了解科技的具体进展，也不使用智能居品，却依旧保执了一种“旁不雅者”的敬爱心，莫得涓滴的逃避或是畏怯。您刚才讲到，在AI期间，东谈主的敬爱心、假想力与创造力变得愈加枢纽了，个体独到的东谈主生体验和人命教导兴盛出更大的价值。能像您这样执续介入期间波浪，永远保执敬爱心与假想力，实在是少量数。对咱们大盛大普通东谈主来说，又该从哪些方面去培养我方的敬爱心与假想力呢？

钱：这在某种进程上是我的中枢想想，不错空洞成两句话：第一句，面对现实，毫不退缩；第二句，对改日充满敬爱心和假想力，推崇络绎不竭的创造力。我认为敬爱心、假想力和创造力是东谈主的人性。记忆童年，起初就是记忆童年的敬爱心、假想力和创造力。我曾与著名的儿童体裁作者王金波磋议童年最枢纽的是什么。咱们认为有三点：一是与大天然长入，这点咱们底下再谈；二是充满了敬爱心、假想力和创造力；三是可爱玩儿，会玩儿。这些齐是东谈主的天然人性。

每个东谈主齐跟童年有两次再见，一次是现实的、真实的童年，亦然摸头不着的、自觉的、人性的童年。自后越长越大，直到老年，童年就不再是本来的神色，这就需要咱们去从头清爽、评价、享受童年。东谈主到了老年还不错与童年第二次再见，这是很幸福的。在这方面我有个弊端，不会玩儿，目下猜测我要玩儿，还是来不足了。王金波先生就会玩儿，会享受童年，童年的兴味就不一样了。你们目下还不到我这个年龄，可能记忆童年还不是你们的主要想法，但我以为也不妨让我方时经常记忆一下童年，试图去从头清爽、从头享受童年。比拟可悲的是，目下的孩子还是不会玩儿了，以致不想玩儿了，这就失去东谈主的人性了。是以处置现时教学问题的枢纽之一，就是要匡助全球记忆东谈主的天然人性。

李：您讲得很有现实针对性，应考教学在掌握抹杀东谈主的假想力。不单基础教学，目下连大学也高中化了，《三联生活周刊》就曾出过专题来磋议，许多大学生一入学就要投入严实谋划的轨谈，尽早为考公、考研、找办事的磋议作念好准备。在大学阶段伸开目田探索、遴荐试错和天马行空的假想，对许多东谈主来说显得太过浪费了。许多大学生也对大学课堂感到失望，而大学淳厚又困在“非升即走”的考察系统之中。是以在这样一个内卷化的系统中，假想力存在的泥土被破裂了。

钱：是的，我经常想，面对这样的教学现实，像我这样的退休老东谈主能作念些什么呢？这就格外需要奢睿去寻找不错作念事的空间。比如说，我研究“养老学”，从“养老学”起程研究改日学，而我研究改日学，又和幼儿学连在一谈。我发现幼儿阶段，也就是投入幼儿园之前的时期，还相对比拟目田，不错有矍铄地去培养敬爱心、假想力和创造力。这样就不错先找到一个有发展空间的地方。

李：您和王金波淳厚最近就在探讨幼儿学习的话题。您也曾提议“亲子共读”的遐想，认为“亲子共读”是在课堂教学以外大显本事的天地。不外，我不错给您补充一些配景信息。目下互联网上对于东亚原生家庭与东亚式亲子问题的磋议许多，原生家庭被认为是酿成个东谈主成长创伤的枢纽原因，许多年青东谈主以致遴荐以“断亲”的花样来保证我方的孤独成长。如果说亲子干系还是伤疤累累，童年齐成为个东谈主创伤史的最先，那么倡导记忆童年和家庭是不是愈加困难了？

钱：不，你说的风景是客不雅存在的，但客不雅存在不等于合理、正确。亲子矛盾是势必的，但矛盾应当有一个合理的度。你提到的就是过度的风景，这是不合的，正常的家庭干系不应该是这样的。咱们尊重客不雅存在的事实，也要去探索处置决策。我所讲的某种进程上是咱们这个期间提议的新课题。比如，家长郁闷的地方在于，孩子到了高中阶段，要孤独了，渐渐和家庭忽视，不肯意跟家长说心里话。针对这样的情况，我就掌握在倡导“亲子共读”，家长每周抽一两个小时和孩子共同念书，起劲成立合理、和谐的家庭文化。最近我和王金波先生合作出书了《虫豸印象（点评本）》（金波著，钱理群点评）的家庭阅读读本，就是为“亲子共读”准备的。幼儿时期的“亲子共读”，是母亲读给孩子听。到了小学阶段，孩子就能我方念书了，到中学阶段，他能够冉冉离开家长自主念书。但这个时候家长也要跟上，也要不竭念书。不管家长跟不上或是孩子跟不上，齐可能出现不和洽的情况。如果从小运转，每周齐有共读时期，就会形成婚庭文化。比及孩子长大，也挫折易决裂，相互的相通多了一重可能。是以我认为由“亲子共读”培养家庭文化，是值得老成筹商的。

三、社会化与本真性：再谈“精致的自私主义者”

李：您之是以能够跟这样多不同代际的东谈主深入互动，是因为您和全球共同面对一个根人性的问题，那就是东谈主如何健康、承诺、特兴味地在世。但不可否定的是，咱们跟您之间的差距太大了，您四肢北京大学著名考验，不错在退休生活中“记忆内心”，从社会化的情景记忆人命的本真情景。但对于包括我在内的大盛大东谈主来说，跟您所倡导的不错说是反向而行的。咱们但愿能够更好地“社会化”起来，更好地相宜社会的游戏王法，在这个流程中信服未免去压抑和改造“本我”的一面。是以，对于一个正在融入社会的年青东谈主来说，开云(中国)一站式服务官网该如何把本真化与社会化和洽起来呢？

钱：你提的这个问题，久了了我今天谈话的一个弊端。我跟全球不是同龄东谈主，无法对全球面对的现实问题径直给出具体建议，这需要诸君我方去探索。但我以为，这里其实提议了一个更高的、本色性的问题。社会性自我与个体性自我，齐是东谈主的基本面向，然则在东谈主生的不同发展阶段各有侧要点。比如在学习阶段，培养个体性的自我是最根底的任务，同期也要怜惜社会，为下一步成为社会性自我作念准备。这是第一阶段。第二阶段，当你参与社会以后，四肢社会性存在如实要负起包袱，完成社会请托的职责，这变成了主要任务。但在这个阶段也要起劲坚执、保执个体性自我的孤独。到了第三阶段，也就是我目下所处老年东谈主生，就是一个掌握退出和告别的阶段。固然还要葆有社会关怀，但更主要的是回到个体性自我。是以如何在两种自我之间取得均衡，就需要用奢睿来处置。

李：能不成把您的奢睿掰开了、揉碎了，举点例子来讲给咱们？比如我谨记您私底下共享过一个“东谈主生小技能”，叫作“先忍再骂”。先作念社会东谈主，但与此同期，当具备了一定的要求时，就不错更主动地推崇我方的能量，对吗？

钱：对，当年咱们结成“民间想想村庄”时，就磋议过这个问题。咱们这些来自民间的普通淳厚、普通学生，在体制内莫得发言权，讲话没用，没东谈把持你，况且随时不错消除你。我在贵州待了18年，考上研究生以后，就明确了我方的首要磋议是获多礼法认同，取得谈话的权柄。我其时深爱评职称，宗旨是设施有发言权，为此昂然了10年。通盘1980年代，我齐尽量地把我方的贪心收拢，步骤程矩、老敦结识作念学问，以求得到学术体制承认。

大要到了1997年，我着实得到了体制承认。其时我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叫《我想骂东谈主》，写的是体制对我的料理。戴了一顶北大博士生导师的帽子后，一言一动齐得像博导。东谈主家说你是“钱考验”，你就必须守章程。但我以为这些章程料理了我，结果了我的假想力与创造力。况且，我也不想使用我方的权力压制别东谈主。我想领有的是四肢一个学问分子的发言权，不是学术权力。是以我说“我要骂东谈主”，也就是要毁坏这些料理——不管是压抑我的，照旧我可能压抑别东谈主的。于是，我参加中小学教学更动，参加志愿者畅通，参加乡村开导畅通，这些践诺上是在创造第二教学、第二想想、第二文化的空间，这就是作念事的奢睿。目下回头来看，我的尝试基本是顺利的。我把这些叫作“静暗暗的存在变革”。

李：钱淳厚很难得的一丝就是能够先“忍”，在获多礼法认同与社会地位之后，还保有“骂”的“初心”。您在通盘流程当中充满了扩充的奢睿，能够在可能的要求内寻找作念事的空间，这对咱们很有启发。我还想沿着这一话题不竭讨教。咱们“80后”“90后”从小遭受的训斥就是太自我、太自利、太原子化，等等。这样的训斥是简略险恶的，莫得能够贯通一代东谈主的脸色结构，还加重了寂然感等问题。目下情况又有了变化，AI不错日复一日作陪你，况且它我方莫得脸色，不错无尽以用户为中心，温暖其脸色需求。如果AI离线了，用户可能就会像科幻电影《她》里的主东谈主公，堕入脸色坍弛与恢弘的寂然。是以我不知谈您如何看待寂然这个不朽的话题，您又是如何看待个东谈主与他东谈主、个东谈主与集体之间的干系？

钱：这里提议了另外一个枢纽的东谈主生课题，就是如何处理自我和他东谈主、集体、共同体的干系。我坚执两条，起初就是坚执我方的孤独性。这就波及我东谈主生的基本遴荐：我要当怎么的学问分子？这是很特兴味的问题，鲁迅曾给出很明确的回答，叫作“真的学问阶层”。“真的学问阶层”或者说着实的学问分子有三大脾性：第一，永远不温暖近况，因此是永远的反对者和批判者；第二，永远站在大盛大普通老匹夫这一边；第三，永远是边际化的，也就是寂然的。一个孤独学问分子势必是寂然的。

其次，我还坚执一条原则，对不同于我方的东谈主要优容，就是要善于和解。我把它叫作“鉴定”。既要遵照，又要忍受、哑忍、和解。我和东谈主相处的原则是扬善抑恶，包括在养老院里，我和每个东谈主战役时，先会冷静地不雅察，看这个东谈主的善、优点在何处，恶、缺点又在何处，然后作出判断，如果他的恶超出我的底线，我就不和他往复，但也不主动月旦他，如果他固然有舛误，然则有底线，我就与他的善的一面相处。我曾写过一篇文章《谈谈赵园和咱们“这四家东谈主”》，我和我这辈子最佳的一又友陈平原、黄子平、赵园，有一个共同脾性，就是相互相互维持、相互贯通、相互承认，但又保执距离，对对方的弊端看得相配显然。我想这就是一个生动的例子，亦然我如何处理自我和他东谈主、自我和集体的干系的原则——坚与忍。

李：说到个东谈主与集体，我还猜测您在2010年代提议的一个著名空洞——“精致的自私主义者”。但我最近发现这个见识的使用出现了显赫变化，全球本来是将它四肢一个批判性的见识，目下反而会相配共情所谓的“精致的自私主义者”，认为能够作念到“精致自私”的地步还是很挫折易了。不知谈您有莫得防备到这个变化，有莫得什么要补充阐发的地方？

钱：我也想阐发一下。我空洞的“精致的自私主义者”影响太大，好多东谈主齐跟我说过，钱先生几百万字的文章齐比不上这一句话传播得广。其实我一直莫得机会公开谈当初为什么提议这个见识。我对“精致的自私主义者”是带有一种贯通之怜悯的，格外是其中有些本来来自底层的年青东谈主。底层的东谈主不错通过起劲查考考上大学，但再往上走，有的就只可依靠权力。领先可能还有一个生动的假想，认为通过和解获取权力之后，就不错为长者乡亲服务。但恣虐的现实是，一朝成为既得利益者，就很难跳脱出来了。因此我对那些来自底层的“精致的自私主义者”是怜悯和贯通的，但我又不成宽恕。反过来，对于那些鲁迅说的底层的“中国的脊梁”，我至心敬佩。我的民间想想史研究主要就是磋议他们的想想。他们高出了“底层”，也高出了“自私”。

“自私”是东谈主的人性，不必否定，也不应抹杀。根底问题在于个东谈主和权力、利益的干系。这就波及我一直研究的国民性问题。我本年85岁，属于在共和国成长起来的一代东谈主，咱们那代东谈主充满了放肆主义与盼愿主义，但践诺上也被巨擘领导和料理。而到了当下，权力和利益行使一切，我反想的主若是这一层面的问题。

四、“贵州的真山、真水、真东谈主养育了我”

李：咱们刚才磋议的更多的是记忆内心的话题。接下来不妨向外转一下，磋议记忆大天然的话题。新冠疫情以来，东谈主们对大天然有了更高的渴慕和热枕，像是露营、各式户外畅通齐很火热，天然大多是投资比拟大的中产畅通。还有像年青东谈主中流行的“公园20分钟”表面、拥抱一棵树、不雅鸟等行为。《十三邀》中钱淳厚那期采访的斥逐，让许多不雅众刊心刻骨。镜头里，许知远淳厚和钱淳厚在泰康离别看树，许淳厚想从看树中格物致知，总结某些道理，但钱淳厚却说不要想多，只是感受此时此刻。与此同期，钱淳厚的研究领域之一是地方文化研究，强调要学习和了解眼下地面的历史、东谈主文、地舆。是以我敬爱的是，面对大天然的时候，您如何处理理性和理性之间的干系？怎么才算着实融入大天然了，而不是某种跟风、效法和浪费？

钱：这就说到我的贵州教导。要了解钱理群，就必应知谈钱理群在贵州的18年。我21岁大学毕业后就到了贵州，待了整整18年。我其时在贵州，感到相配寂然，如何办？融入大天然。我住的学校对面就是一座山，每天早上我就爬起来，迎着日出，大声诵读古典诗词。到晚上，一觉睡醒了，天黑黑的。我遽然猜测离咱们学校不远，有一个水库，我就跑到阿谁水库，坐在那儿，看着蟾光映照下的活水，吟诗作画。贵州经常有雨，我就冲出去，顺着水的流淌，画一些有点现代派格调的作品。我因此走遍了贵州安顺的山山水水，在艰巨的环境下永远保执人命的耿介情景。

贵州的真山、真水、真东谈主养育了我，给我的人命带来另一种可能。是以我对东谈主和天然的干系，愈加主张直观的感悟。东谈主和天然的干系有两种花样，一种是到著名的雕悍区，比如黄果树瀑布，就会梦猜测历朝历代的古诗词，这践诺上是一种文化天然；还有一种则是和天然径直相对，所谓“相看两不厌，只好敬亭山”（李白《独坐敬亭山》），你看山，山看你，在这个流程中相互之间就有精神的感悟——你走出大山，你变了，山也变了。

我自后用照相的花样把我和大天然的干系纪录下来。是以我说我方一世有两种抒发花样，用翰墨抒发和东谈主的干系，用照相抒发和天然的干系，把遽然看见的山水纪录下来。况且我主张要用儿童的敬爱的眼睛去看大天然，这亦然林庚先生主张的。我在早上、中午、晚上以致深夜齐跑去看过未名湖，在春夏秋冬的不同期间齐去看归并个未名湖，每次看齐有新发现。是以不一定非得去景区，雕悍就在咱们的身边。

刚才说我在养老院里清爽了儿童体裁作者王金波先生。他写文章说，和钱理群是因树结缘。两个边走边看树的老东谈主，成了着实的一又友。我以前我方能走的时候，每天去看归并棵树，一边走一边看。归并棵树在不同的时期、后光和季节里，会有不同的容颜。我回家之后，就有种重生的嗅觉。而和我一样一边走一边看树的东谈主，就是我的着实的一又友，咱们这样就巩固了，因树而结缘。是以我在养老院，我经常去看树。但目下我方还是走不动了。

提及来诸位可能难以信赖，我在北大上课为什么这样受接待？我今天第一次公布我方的诀窍，那就是只须有可能，上课之前我齐会去未名湖绕一圈，在大天然中让我方的心静下来，投入最好意思好的情景，然后再进教室上课。每节课对我来说齐是新的运转。是以，大天然对我来说就是融入人命的最根底的东西。

李：您说得真的动东谈主。我属意到您刚刚援用“相看两不厌，只好敬亭山”。您莫得使用我发问所用的“融入”一词，而是讲您变了，山也变了，您是不是特意保执和大天然的这种相互孤独的干系？

钱：对，相互孤独，又相互长入。

李：您不是被大天然吸纳进去，这是跟王金波淳厚不同的一丝。

钱：天然这亦然我的弊端。

李：是以您也莫得想过要养宠物吧？

钱：莫得，我这个东谈主孤独性太强了。我描述我方是走在水边，边走边看的不雅澜者，无法着实融入其中。但目下我想要转换，正在调理，起劲融入。

五、AI期间的“死活学”

李：终末还想跟您相通AI与东谈主类肉身的干系问题。目下有一些“数字长生”的遐想，您在“养老学”研究中也防备到，比喻说像数据库，各式各样的AI手艺，对于养老和健康管理其实是很有匡助的。但与此同期，咱们又经常会把东谈主的肉身——承载了各式历史文化脸色教导的肉身，视作是勤快机器的终末的堡垒，视作主谈主性的象征。是以我也很敬爱，在85岁的年龄，您是如何看待肉身的有限性的？如何看待虚弱和死一火？您自述是为了改日而在世，那在您心目中有莫得高出东谈主的肉身和机器体系的不朽价值？

钱：我认为老年东谈主生要分阶段来说。第一阶段叫作“活力养老”，身体、精神齐处在一个比拟好的情景。在此期间不错作念两件事情，一个就是不竭四肢社会性存在为社会服务，因为老年东谈主的才略积贮到终末，其实应该大加推崇，迎来新的发展机遇。以前退休了就在家养老，目下在家也不错源源不竭地上课。

第二阶段叫作“失能阶段”，身体失能，才略失能。对老东谈主来说，这是最可怜的时期，况且还面对经济问题。是以我提倡“健康不长命”。失能阶段的终末，就投入身体性的存在，躺倒在病床上。这个时候你会遭受两大枢纽变化：第一个变化，你对畴昔莫得纪念了，对改日也莫得假想了，只为当下在世，这就是全部磋议。如何在病床上活得有价值，这是一个新的人命课题。第二个变化，你周围的东谈主群范围越来越小了，说恣虐一丝，就是东谈主们渐渐地把你忘掉了，你身边终末只剩下医师、照应，还有你的看管东谈主员，你的儿女或者几个亲戚。跟身边这些东谈主如何相处？亦然一个课题。我目下还是嗅觉到了，你周围的亲东谈主会从爱你起程，把我方的意志强加于你，这时你如何办？这就是“养老学”在面对身体性存在时的大问题。

天然，还有一种可能。我讲讲我的夫东谈主崔可忻。她是2019年8月4日死一火的。当天早上，她遽然对我说：“这个天下太乱了，我管不显然，我要走了。”这句话很有咱们这一代东谈主的脾性，只须在世还要管天下。说完这段话以后，她就投入了千里睡阶段。据我的不雅察和研究，这就是东谈主的人命的终末阶段。到千里睡阶段的时候，她就脱离了自我身体，也脱离了寰宇，在更远大的寰宇空间中飘动。那时候是东谈主生最幸福的遽然，是以我的老伴儿就这样在飘动的东谈主生当中离去。我最近作念了一个玄学总结，阿谁时候东谈主就投入虚无情景，一切齐不存在了，身体不存在了，社会也不存在了，飘动在更远大的一个空间里，那是最目田、最从容的境地。这是我对改日的假想。

李：这是钱淳厚版块的“存在与虚无”，您以“养老学”为凭据地上前又开拓出了“幼儿学”，向后又开拓出了“死活学”。不仅有教导性的分析，况且许多想考齐深入到了玄学层面。更为枢纽的是，钱淳厚的想考旅途启示咱们，即便现实问题重重，依然要从改日回看，积极开掘现实生活的簇新潜能，并有奢睿、有韧性地行径起来。这是对于咱们今天的主题“AI期间，东谈主向何处去”的最佳修起。相配感谢钱淳厚与现场的所有一又友，今天的磋议无声无息还是延续了两个小时。“AI期间，东谈主向何处去？”是一个正在进行的重假话题，咱们的磋议是绽放性的，未完待续。咱们注定要与大变局的不细目性共存，因而必须作念好想想上、表面上的准备。在今天的这段想想旅程中，咱们不错看到钱淳厚是如何从我方的学术研究、东谈主生资格中总结教导、磨真金不怕火奢睿的，又是如何调换视角，站在改日想考现实，既能有距离地成为咱们的同期代东谈主，又能在遵照自我的同期保执明锐的自我反想。这对于咱们来说很有启示价值，但也正如钱淳厚的领导，年青一代的许多亲身问题，已是他未始涉足的领域了，像是应付东谈主机共存的各式挑战，就需要一代东谈主、几代东谈主充满奢睿和韧性地寻路。让咱们共勉，不竭联袂前行，今天的磋议就到此斥逐，感谢全球。

钱：谢谢全球。

（本文凭据2024年10月26日钱理群与李静在“盼愿家2024北京年会”上的主题对谈整理而成，还是两位主讲东谈主审阅与改良。）

谛视

[1]鲁迅 ：《华盖集·导师》，《鲁迅全集》（第 3 卷）开云体育，东谈主民体裁出书社 2005 年版，第 59 页。